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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沈云岫听过。她不仅听过,她这一生,都活在这两个字底下。她的丈夫裴慎之,是满陇右出了名的清望君子;而她,是那个端坐在君子宅邸里、让满府上下都挑不出毛病来的裴夫人。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,像一块匾,压在她头上压了十年,压得她喘不过气,压得她夜里翻来覆去,压得她最终把自己交给了宴席上那些陌生的臂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忽然想,崔嗣之恨裴慎之,恨了十年。可她嫁给裴慎之,也十年了。十年里,裴慎之在边地,她在洛阳,他一年一封信,她守着一座空宅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她的丈夫,在另一个男人眼里,是那样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匾。她也从来没有想过,她自己,竟是那块匾上,一道最深的裂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裴慎之的字。工整,端方,一笔一画都规矩。她想起他最後一封家书,说归期尚需一二年。她想,她等了七年,等了十年,等到她以为这辈子都要守着那座空宅等下去了。她等来的,是崔嗣之的卷宗,是宴席上的臂弯,是薛奉节的翻墙。她忽然觉得,这十年,她像是活在两扇门中间。一扇门里是裴慎之的端方,一扇门里是崔嗣之的恨。而她,被夹在两扇门中间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寒门出身。」崔嗣之说,「我爹是给人做帐房的,一辈子弯着腰走路。我读书,我科举,我一步一步爬上来,踩着自己的血汗,每一级台阶都是我拿命换的。我以为,只要我够努力,够乾净,我就能跟那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。後来我才知道,不能。因为他们生下来就站在台上,而我,连爬上那个台子的梯子,都要看他们脸色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:「裴慎之什麽也不必做。他生得好,出身好,读的书好,连名字都好。满陇右的人提起他,都竖大拇指,说这是难得的清官。我呢?我做对了十年的事,抵不过他一个清望的名头。你说,这公平麽?」

        沈云岫没有答话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,她没有资格回答。因为她也是那个「生在台上」的人。她是裴慎之的妻子,是那个被人人称颂的端方君子明媒正娶的夫人。她享受过「清望」两个字带来的体面,也背着这两个字带来的枷锁。

        崔嗣之笑了笑:「我原以为,这口气,我这辈子都咽不完了。我甚至想,等裴慎之老了,死了,我是不是就能忘了这回事。可是裴夫人,你猜怎麽着?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夫君成亲那年,我在喜棚外头,见过你一面。满棚的人都在看你,都说,裴家这新妇,端方贞静,满城称颂。我当时想,这样的女人,嫁给裴慎之,倒也不算糟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一寸一寸地,像在丈量一件器物的成色:他忽然停住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详着她,像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、终於送到眼前来的东西。那目光里不含慾念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虔诚的满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十年後,我查案路过崇仁坊,亲眼看见一个戴帷帽的女人,三更半夜,闪进礼部郎中宅子的侧门。我认出了那身段,那步态。那是你,裴夫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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